【点评】 “辨”是一种用于辨明事物是非真伪、反驳他人言论而加以判断的论说文体。《文心雕龙》中并没有谈到“辨”这种文体，只是说“论之为体，所以辨正然否，穷于有数，追于无穷，迹坚求通，钩深取极”。可见，“论”与“辨”并无区别。唐以后，“辨”才作为一种独立的文体，被文章大家所重视，如韩愈有《讳辨》，《柳宗元集》中有八篇辨文，其中《桐叶封弟辨》乃名篇之一。首先，本文开篇便摆出了“桐叶封弟”的典故，由此尖锐地提出问题：臣子应如何辅佐君王？君王的戏言是否应该被奉为金科玉律来绝对地服从、执行？接着，柳宗元通过层层驳问来阐明自己的观点，即周公在此事的处理上是不妥当的，“王者之德，在行之何若”，如果君主犯了错误，就应敦促其改正，如果君主的言行是正确的，就应让他不要偏动。最后，作者从容立论，提出辅佐君王应归之于“大中之道”。全篇文气宏放通畅，逻辑严密，以古论今，切合了当时唐代的政治生态和社会现实。本文也说明作者具有怀疑正统的精神。
答韦中立论师道书 柳宗元
二十一日宗元白：
辱书云欲相师。仆道不笃，业甚浅近，环顾其中，未见可师者。虽常好言论，为文章，甚不自是也。不意吾子自京师来蛮夷间，乃幸见取。仆自卜固无取，假令有取，亦不敢为人师。为众人师且不敢，况敢为吾子师乎？
【注释】 韦中立：唐州刺史韦彪之孙，于元和十四年（公元819年）中进士。元和八年（公元813年），他请求柳宗元做他的老师，这篇文章就是柳宗元回复他的信。辱：谦词，承蒙。相（xiànɡ）师：选择我做老师。相，选择。仆：我，用来自称的谦词。笃：专精。自是：自以为是，这里指自信。自京师来蛮夷间：柳宗元谪居永州时，韦中立曾从长安来找他。见取：荣幸地被认为有可取之处，这里指韦中立要拜柳宗元为师。见，用在动词前面，表示谦让、客套。自卜：自己估量自己。无取：没有可取之处。众人：一般人、普通人。陈继儒《珍珠船》：“真人之心，若珠在渊；众人之心，若瓢在水。”
孟子称“人之患在好为人师”。由魏、晋氏以下，人益不事师。今之世，不闻有师。有，辄哗笑之，以为狂人。独韩愈奋不顾流俗，犯笑侮，收召后学，作《师说》，因抗颜而为师。世果群怪聚骂，指目牵引，而增与为言辞。愈以是得狂名，居长安，炊不暇熟，又挈挈而东(10)。如是者数矣(11)。屈子赋曰：“邑犬群吠，吠所怪也(12)。”仆往闻庸、蜀之南(13)，恒雨少日，日出则犬吠，余以为过言(14)。前六七年，仆来南。二年冬(15)，幸大雪，逾岭被南越中数州(16)。数州之犬，皆苍黄吠噬狂走者累日(17)，至无雪乃已，然后始信前所闻者。今韩愈既自以为蜀之日，而吾子又欲使吾为越之雪，不以病乎(18)？非独见病，亦以病吾子(19)。然雪与日岂有过哉？顾吠者犬耳(20)。度今天下不吠者几人(21)？而谁敢衒怪于群目(22)，以召闹取怒乎(23)？
【注释】 此句出于《孟子·离娄上》，杨伯峻注：“人的毛病在于喜欢做别人的老师。”哗笑：众人放声大笑。狂人：狂妄无知之人。笑侮：嘲笑戏弄。收召：招收。抗颜：严正不屈的样貌。指目牵引：这句话是说人们见到韩愈就指手画脚、递眼色，并相互拉扯示意。指目，手指而目视。牵引，拉扯。而增与为言辞：这指人们添油加醋地说些话来毁谤韩愈。炊不暇熟：饭都来不及煮熟，形容十分匆忙。(10)挈（qiè）挈：急切貌。(11)数：屡次。(12)语出《楚辞·九章·怀沙》，原文为：“邑犬之群吠兮，吠所怪也。”谓见闻少，遇不常见的事物多以为怪。(13)往闻：从前听说。庸、蜀：皆古国名，庸在川东夔州一带，蜀在成都一带，这里泛指四川。(14)过言：过于夸大的言辞，指言过其实。(15)二年冬：元和二年（公元807年）冬天。(16)被：用作动词，覆盖。南越：泛指今广西、广东一带。(17)苍黄：同“仓皇”，形容张皇失措的样子。(18)不以病乎：不是太不妥当了吗？以，同“已”，太甚。病：有问题，不妥。(19)以上两句话的意思是，不仅仅是我会被弄得陷入困境，你也会受到牵连。见：在这里表被动。病：皆指困境，第二个“病”在这里是使役形态，即“使吾子病”。吾子：对对方的敬爱之称，一般用于男子之间。(20)顾：只是。(21)度（duó）：丈量、推算。(22)衒（xuàn）：显露。群目：指世俗众人。(23)召闹取怒：招惹麻烦，受人怪怒。
仆自谪过以来，益少志虑。居南中九年，增脚气病，渐不喜闹。岂可使呶呶者早暮咈吾耳，骚吾心？则固僵仆烦愦，愈不可过矣！平居望外遭齿舌不少，独欠为人师耳。
【注释】 谪过：因罪过而被贬官。南中：泛指南方。呶（náo）呶：喋喋不休、喧闹嚣乱。咈（fú）：同“拂”，违逆。骚：扰乱。固僵仆烦愦（kuì）：指我原本已历经坎坷，心绪烦乱。僵仆，倒下。愦，心乱。平居：平日、平素。望外：意料之外。
抑又闻之，古者重冠礼，将以责成人之道，是圣人所尤用心者也。数百年来，人不复行。近有孙昌胤者，独发愤行之。既成礼，明日造朝，至外廷，荐笏言于卿士曰：“某子冠毕。”应之者咸怃然。京兆尹郑叔则怫然曳笏却立，曰：“何预我耶？”廷中皆大笑。天下不以非郑尹而快孙子(10)，何哉？独为所不为也。今之命师者大类此。
【注释】 冠礼：古代男子二十岁（天子、诸侯可提前至十二岁）举行的加冠之礼，表示其成人。《礼记·冠义》：“古者冠礼，筮日筮宾，所以敬冠事。”责：要求。造朝：到朝廷去。外廷：群臣等候上朝的地方。荐笏（hù）：把笏插在衣带里。荐，插。笏，古代臣朝见君时所执的狭长板子，一般用玉、象牙、竹木等制成。某：孙昌胤自称。咸：全、都。怃（wǔ）然：惊怪、莫名其妙的样子。京兆尹：官名，汉代以来，历朝均以京城所在州为京兆，而管辖京兆地区的行政长官则称为京兆尹，职权相当于郡太守。怫（fú）然：生气、不高兴的样子。曳笏：指垂下一只手拿着笏。曳，拖着。却：后退。何预我耶：与我有什么关系呢？预，关涉、牵连。(10)非：意动用法，即以郑尹所说的话为非。快：意动用法，以孙子的行冠礼为快。
吾子行厚而辞深，凡所作，皆恢恢然有古人形貌。虽仆敢为师，亦何所增加也？假而以仆年先吾子，闻道著书之日不后，诚欲往来言所闻，则仆固愿悉陈中所得者。吾子苟自择之，取某事去某事则可矣。若定是非以教吾子，仆材不足，而又畏前所陈者，其为不敢也决矣。吾子前所欲见吾文，既悉以陈之，非以耀明于子，聊欲以观子气色，诚好恶何如也。今书来，言者皆大过。吾子诚非佞誉诬谀之徒，直见爱甚故然耳。
【注释】 行厚：行为敦厚。辞深：文辞深妙。恢恢然：宽阔广大貌，此处指气象宏大。假而：假如。清胡鸣玉《订讹杂录·假而》：“‘假而’二字，今人习用，不如其为‘假如’也……方崧卿谓‘而’字应读‘如’，古‘而’、‘如’通用。”年先吾子：年岁比你长。诚欲往来言所闻：若真想和我交往，交流各自的见解、学问。中：心中。好（hào）：喜欢。恶（wù）：讨厌。言者皆大过：（赞誉我文章的）话太过分了。佞誉：曲意赞美。诬谀：谓以不实之词奉承人。直：只不过。见爱：被你喜爱。
始吾幼且少，为文章，以辞为工。及长，乃知文者以明道，是固不苟为炳炳烺烺，务釆色，夸声音，而以为能也。凡吾所陈，皆自谓近道，而不知道之果近乎远乎？吾子好道而可吾文，或者其于道不远矣。故吾每为文章，未尝敢以轻心掉之，惧其剽而不留也；未尝敢以怠心易之，惧其弛而不严也(10)；未尝敢以昏气出之(11)，惧其昧没而杂也(12)；未尝敢以矜气作之(13)，惧其偃蹇而骄也(14)。抑之欲其奥(15)，扬之欲其明(16)，疏之欲其通(17)，廉之欲其节(18)，激而发之欲其清(19)，固而存之欲其重(20)。此吾所以羽翼乎道也(21)。本之《书》以求其质(22)，本之《诗》以求其恒(23)，本之《礼》以求其宜(24)，本之《春秋》以求其断(25)，本之《易》以求其动(26)。此吾所以取道之原也(27)。参之谷梁氏以厉其气(28)，参之孟荀以畅其支(29)，参之庄老以肆其端(30)，参之《国语》以博其趣(31)，参之《离骚》以致其幽(32)，参之太史公以著其洁(33)。此吾所以旁推交通(34)，而以为之文也。凡若此者，果是耶，非耶？有取乎，抑其无取乎？吾子幸观焉择焉，有余以告焉(35)。苟亟来以广是道(36)，子不有得焉，则我得矣，又何以师云尔哉(37)？取其实而去其名，无招越、蜀吠怪，而为外廷所笑，则幸矣。宗元复白。
【注释】 以辞为工：这指柳宗元早年喜写骈体文，讲究文辞的华丽。辞，文辞。工，巧、精。不苟为：不只是为了。炳（bǐnɡ）炳烺（lǎnɡ）烺：文采鲜明貌。釆色：文辞色彩艳丽。声音：指文章的声韵。近道：近于文章之正道。可：意动用法，认为可以。轻心：轻率，漫不经心。掉：摇摆，指放纵。后有“掉以轻心”的说法。剽（piāo）：轻浮。怠：轻慢，不严肃。(10)弛：松弛。严：严谨。(11)以昏气出之：指思路不清晰、精神状态不佳的状态下写文章。(12)昧没：晦暗不明，指文意隐晦。(13)矜气：心浮气躁、骄矜自负的状态。(14)偃（yǎn）蹇（jiǎn）：骄傲、傲慢。《左传·哀公六年》：“彼皆偃蹇，将弃子之命。”杜预注：“偃蹇，骄傲。”(15)抑之欲其奥：写文时适当收敛笔锋，以求文章含蓄婉转。抑，抑制。奥，深奥，此指含蓄。(16)扬之欲其明：适当发挥，让文章晓畅明快。扬，发扬。这里“抑”、“扬”并举，说明文章既要含蓄又要明快。(17)疏之欲其通：写作时要注意梳理思路，力求文意通畅。(18)廉之欲其节：删削烦冗，让文章简洁精练。廉，指收敛，删繁就简之义。从“疏”到“廉”是说文章既要畅达又要简洁。(19)激而发之欲其清：扬去浊气，让文章呈现出清秀拔俗之气。激，水激起浪花，比喻扬去污浊。(20)固而存之欲其重：凝聚精华并保存在作品中，使文章沉厚而有韵致。固，凝聚。(21)此吾所以羽翼乎道也：这些技巧都是我用来实现“文以明道”的辅助手段。羽翼：辅助。道：指圣人之道。与后文的“取道之原”相呼应。(22)《书》：指《尚书》。质：质朴、朴实。(23)《诗》：指《诗经》。恒：常，久。柳宗元认为《诗经》有永恒的情理。(24)《礼》：指三礼，《周礼》、《仪礼》、《礼记》。宜：合理。(25)断：判断，指辨别是非。(26)《易》：指《周易》。动：运动、变化。(27)原：本源、根源。(28)谷梁氏：指《春秋谷梁传》。厉：磨炼、砥砺。气：文章的气韵。(29)孟荀：指《孟子》、《荀子》。畅其支：疏通文章的条理。支，同“枝”，此处指文章条理。(30)庄老：指《庄子》与《老子》。肆其端：发散文章的思路。肆，放纵、放开。端，头绪、思路。(31)博：大，这里是使动用法。趣：意趣、情味。(32)致其幽：穷尽文章的幽微。(33)太史公：指司马迁著的《史记》。著其洁：显现文章的简洁，柳宗元认为《史记》的文章简洁精练。著，彰明。(34)旁推交通：“谷梁”以上所列为儒家经典，因而用的“本”字；其下俱为子史典籍，用的是“参”字。可见柳宗元认为文章的核心道理应来源于“五经”，而文章作法则可向子史借鉴。交通：融会贯通。(35)余：闲暇。(36)亟来：常常来信。亟，常常、屡次。道：上文所述的作文之道。(37)子不有得焉，则我得矣，又何以师云尔哉：你不能从我的信件而有所得，而我却可以因你的帮助有新的收获，那么又何必称我为师呢？
